千山万水找寻你
4月22日,沈阳桃仙国际机场,空军运-20B和4架歼-20组成“双20”编队划破湛蓝天幕。国旗为盖,礼兵为伴,国家以最高礼遇迎回12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及146件遗物。
人群中,钟其林静静伫立。英烈棺椁缓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再也难抑心中悲恸,泪湿眼眶。七十余载山河相隔,几代人的牵挂与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热泪。
迟来的“相见”
前一天,一架客机从重庆飞往辽宁沈阳。机舱内,广播声缓缓响起:“旅客朋友们,今天的航班上有位特殊的旅客——志愿军烈士钟登华的亲属钟其林。他将前往沈阳迎接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安葬。山河同盼,英雄回家。在此谨代表四川航空向英雄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话音落下,整个机舱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道道饱含敬意的目光朝钟其林投来。他怔了一下,鼻头猛地一酸,缓缓起身,朝四周深深鞠躬。
飞机在云层之上穿行,舷窗外,天际苍茫。“70多年前,大伯是以怎样的心情告别故土的?”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四千里山河相隔,此行是去赴一场迟来的“重逢”之约。
4月23日上午,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苍松垂首,翠柏含悲。这是钟其林第一次来这里祭拜大伯。
微风掠过英名墙,138块黑金沙花岗岩上镌刻着烈士的姓名,暖阳之下,熠熠生辉。
钟其林轻抚着墙上那三个字——“钟登华”。那一刻,思念穿越70多年的硝烟,落在他被泪水打湿的眼眶里。
他俯下身,放下一束鲜花,又从包里取出苞谷粑、苹果、炖肉和用AI技术复原的大伯军装照,一一整齐摆好。
“大伯,我带了你最爱吃的,你尝尝。”话音未落,泪水便倏然滑落。他抬手拭去,拧开专程从四川老家带来的高粱酒,一杯又一杯,缓缓洒下。
淡淡酒香随风漫开,携着七十余载的思念,飘向那面沉默的英名墙。
“大伯,明年您就满百岁了。”他轻声许诺,“我还会来看您。”
谜一样的大伯
今年55岁的钟其林,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大伯叫钟登华。
四川省达州市大竹县庙坝镇大全村,是钟登华的家乡。钟家世代在这里勤恳劳作,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
“大伯个子高、胆子大,村里有人受了欺负,他总会挺身而出。”长辈口中大伯的故事,是钟其林遥远又深刻的童年记忆。
1951年,新婚不久的钟登华同母亲商议,决定参军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出发那天,他悄悄收拾好简单行囊,借口外出办事,瞒着身怀六甲的妻子,远赴异国他乡。
“从前线归来的同乡战友说,我大伯被编入担架连,在铁原郡的激烈战斗中主动请战,冲锋在前。”1952年,钟登华牺牲的消息传回。
家人最清楚他的性子,枪声一响,他一定会往最前面冲。可上天并未眷顾这个家庭,还没来得及留存关于父亲的记忆,钟登华的孩子就在5岁那年不幸夭折。接连失去骨肉至亲,悲痛的情绪几乎将这个家庭彻底吞噬。
“奶奶心疼伯母孤苦无依,再三劝她改嫁。但她舍不得走远,嫁去了邻村。”在钟其林的记忆里,伯母每年都会回来,搬个小板凳静静坐在老屋门口,望向进村那条路。“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就那么坐着。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她要等的。”
“是我劝你大伯去当兵的,是我把他送上战场的……他的孩子没能平安长大,我对不起他啊!”临终前,奶奶道出了深埋于心的愧疚与自责。
夜深人静时,钟其林总会想起奶奶的嘱托:一定要找到大伯。可该去哪里找、怎么找,他一样也不知道。这份念想就这样被他搁在心底,一年又一年,越埋越深。
让英雄回家
钟其林不知道的是,为了让倒在战火里的英烈与常年等待的亲人完成“重逢”,有一群人正以大海捞针般的执着,不懈找寻着。
2014年3月,首批载有437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的专机降落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一场场漫长而艰难的寻亲行动,随之展开。
2015年,“忠骨计划”正式启动,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王升启团队着手建立志愿军烈士DNA数据库。
从烈士遗骸中提取DNA,是寻亲至关重要的一环。烈士遗骸在战场上被匆匆掩埋,历经几十年雨水冲刷、微生物侵蚀,DNA的降解、断裂非常严重,提取难度极大。
“总体水平国际先进,部分技术国际首创。”经过多年攻关,王升启团队突破多项核心技术瓶颈,最快可在6小时内完成烈士遗骸DNA提取工作,提取成功率达95%以上。
2019年,国内首个志愿军烈士DNA数据库建成,为后续DNA筛查与亲缘比对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
2020年,117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到祖国,一同归国的,还有9枚烈士印章。退役军人事务部第一时间采集了所有迎回烈士遗骸的DNA信息,结合战史资料和印章等遗物寻找线索,为林水实、吴雄奎、梁佰有、展志忠四位烈士确认身份并找到亲属。
当年参战的志愿军战士多为青年,未婚无子,牺牲后往往没有直系后代,只有兄弟姐妹的子女、孙辈等旁系亲属,亲缘关系远,鉴定难度极大。
2022年7月,国家烈士遗骸搜寻队及国家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正式成立。研究人员从8000多万个人类遗传位点中,筛选出2000多个适用于烈士遗骸身份鉴定的高效识别遗传标记,成功攻克了远亲鉴定这个世界级难题。
2024年9月,一通来自达州市大竹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电话,让钟其林喜出望外。
“找亲人?难道是我大伯?”“没错!就是钟登华!”
事实上,钟登华烈士的遗骸在数年前已经回国,但由于信息不全,遗骸的身份一时间难以确认。
一周前,大竹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从《四川省大竹县革命烈士英名录》中找到了钟登华烈士的户籍信息,因村组合并、行政区划调整,他们循着线索逐一走访,最终联系上钟其林。
钟其林当天便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完成DNA信息采集。血样被加急送往北京,开展鉴定比对。
2025年10月26日凌晨1点,钟其林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工作人员激动的声音传来:“DNA比对成功!你大伯的身份确认了!”钟其林紧紧握住手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2026年4月22日,钟其林作为烈士亲属代表受邀来到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仪式现场。凝望着“双20”编队将12位英烈遗骸护送回祖国怀抱,他心绪翻涌、难掩激动:“党和国家没有忘记这些为国牺牲的英雄,没有忘记我的大伯!大伯等来了他的战友,他们终于‘团聚’了。”
此行最大的慰藉,是他终于来到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得以亲自祭拜大伯。“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奶奶也能安心了。”临走前,他用布袋装了一抔陵园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带回故乡。
从沈阳回来的第二天,钟其林便赶到祖辈坟前,将取自陵园的泥土缓缓撒下。泥土落定,70多年的骨肉离散,终于有了圆满归处。
寻找还在继续
山河念英魂,寻亲路未歇。万水千山之外,仍有忠骨长眠异国;白发青丝之间,万千家庭的守候岁岁绵延。
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仪式现场,头发花白的李海放老人手持父亲遗照,紧紧贴在胸前,泪眼模糊。
李海放的父亲是时任志愿军第20军58师172团政委李树人,1951年5月在战斗中不幸中弹牺牲,安葬在韩国京畿道蓝田里的一座小山上。
对今年76岁的李海放而言,关于父亲的记忆,深刻而遥远。父亲赴朝参战时,她仅6个月大,此生从未有机会当面喊一声“爸爸”。
早在2013年8月1日,李海放就曾远赴韩国坡州中国军人墓地。那里长眠着367位从战场迁移而来的志愿军烈士遗骸。
伫立在无名墓前,她在心里默念:“爸爸,您在哪里?女儿想念您,我要接您回家。”野风掠过,终未捎来半句应答。
“本来总觉得,父亲的遗骸从国外回来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但看到父亲战友的遗骸已陆续归国,我心里又重燃了希望。”李海放表示,虽然第十三批归国烈士遗骸中仍没有父亲,但她坚信祖国终有一天会将他们接回来。
英雄从未远去,在每一位华夏儿女的心中,他们早已化作春风,吹开似锦繁花。无数家庭的漫长等待,终将在岁月的沉淀中,迎来一场跨越时空的久别“重逢”。
中国退役军人全媒体记者 李嘉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