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失明后,他这样把日子过起来
1月21日,桂西北山区的清晨透着寒意。记者跟随广西河池市大化瑶族自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覃斯亮,沿着蜿蜒的山路,驱车前往大化镇加司村古美屯,看望慰问参战老兵韦干神。
韦干神的家依山而建。一栋老旧的房屋,墙面有些斑驳,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杂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见我们来了,66岁的韦干神摸索着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已失明二十多年,可脸上的笑容依旧真切:“这么冷的天,还跑这么远来看我。”
“韦老,新春快到了,我们来看您,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解决的,尽管说。”覃斯亮握着他的手问。
“没有困难!”韦干神摆摆手,答得干脆,“我能养猪,可以养活自己。不给国家添麻烦,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
拉起家常,韦干神打开了话匣子,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军旅记忆、退役后的风雨征程,缓缓铺展开来。
韦干神生于1959年3月,1978年12月入伍,在边防部队服役五年。“当时家里兄弟5个,我是唯一一个当兵的,家人都为我骄傲。”说起入伍,老人语气里满是自豪。
服役期间,他最难忘的是运送无线电雷达上山的经历。“那时候条件苦,没有机械设备,要靠我们一双手、一双脚。”为了完成任务,他和战友们连续3个月扎根山间,开山挖路、肩扛手抬,硬是在山石间开出一条15公里长的路,把沉重的设备运上山顶。
五年军旅,韦干神担任过副班长、班长、连队文书、军械员。“部队教会我的,是责任与担当,是做事要认真、做人要踏实,再苦再难也不能轻言放弃。”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1983年退役后,韦干神回到家乡搞起了养殖。他借钱买来第一头母猪,靠着勤恳,日子慢慢好起来。
可命运给了他沉重一击。1998年起,他的视力开始模糊,到2001年确诊为视力一级残疾——双眼完全失明,这是视力残疾中最严重的等级。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很难接受,觉得天都塌下来了。”韦干神坦言。但骨子里的军人本色,让他没有自暴自弃。“我是一名老兵,在部队里经历过那么多苦,这点困难算什么?”
“我们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隔壁邻居韦妹荣插话道。她与韦干神做了快三十年邻居,“他这个人,从不服输。眼睛看不到了,就用手摸,用耳朵听。愣是把一群猪养得肥肥壮壮,成了我们屯里最大的养殖户。我们看着都佩服。”
失明后的韦干神,没有放弃养猪事业。他凭记忆摸索着走进猪圈,喂猪、清理猪圈,一点点适应黑暗中的生活。久而久之,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这也成了他养猪的“法宝”。

“养猪久了,光听叫声就能知道猪的状态。”他笑着说,饿的时候叫声清脆急促,吃饱了叫声低沉舒缓,生病了叫声微弱沙哑。
靠着这份坚持和智慧,他的养猪规模不断扩大。可命运的考验,并没有就此停止。
2019年,一场猪瘟袭来。12头快出栏的肉猪、4头母猪和30多头猪仔,全都没救回来,一下子亏了三万多元。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打击不小。
“心疼吗?”记者问。
“心疼啊,哪能不心疼。”老韦坦诚,“但光心疼没用。”年底,他借了一千多元,又买回一头母猪,从零开始。
身边的人都劝他,不要再养猪了,“靠着政府的帮扶过日子多滋润呀!”可韦干神却摇摇头:“组织和政府能帮一时,不能帮一辈子。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这双手还能动,就能把日子过起来。”
如今,他家里养着9头肉猪、5头母猪、50多头猪仔,“现在日子越来越好,我能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用。”说起这些,韦干神脸上满是笑容,眼里透着对未来的憧憬。
覃斯亮告诉记者,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民政局、残联的工作人员几乎每月都会上门,了解他的生活状况。可每次问起需要什么帮助,老韦总是那几句:“我能行”“不给政府添麻烦”。
2025年8月,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主动为他申请了农村危房改造补助,计划2026年审批下来后,就能帮他翻修这间老屋。
政策兜底保障基本民生,自强奋斗创造幸福生活。这次走访,让记者深切感受到这两者之间最动人的结合。韦干神的新屋即将在原址建起,而比砖瓦更坚固的,是他早已立于天地间的那份独立精神。
“不给国家添麻烦”的担当,是这位老兵交给时代最好的答卷,也是这个寒冬里,最温暖的光芒。
【记者手记】
“一个普通人,双目失明后,你还能干什么?”去韦干神老兵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于已经66岁的参战老兵韦干神,这个问题略显残酷,却又是绕不过去的现实。他会如何作答?是叹息命运的作弄,还是诉说生活的艰辛?
殊不知,一个多小时的交谈,这位失明二十多年的老人,始终坐姿如松。岁月与苦难可以压弯很多人的脊梁,却没能改变一名老兵的军姿。
他用脸上的笑容回答。说起猪瘟袭来、血本无归的那个冬天,他没有皱眉;谈起借钱买猪、从头再来的决定,他语气平常。那朗朗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仿佛所有的磨难都只是过眼云烟。
他用一整屋的整洁与井然有序回答。他用手摸索出的生活,比许多明眼人过得还要认真、敞亮。
他用猪圈里此起彼伏、生机勃勃的叫声回答。那是他用耳朵“听”出来的事业,是九头肉猪、五头母猪和五十多头猪仔组成的、一个黑暗世界里热火朝天的“家园”。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却用整个生命的状态,给出了最响亮的答案。
临别时,我们执意不让他送。他站在屋檐下,朝我们声音的方向挥手,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告别,而是在坚守自己的阵地。
回程的车上,覃斯亮局长轻声说:“今天这趟,我们是来送温暖的,心却被老韦给焐热了。”
究竟谁是最可爱的人?是那些永远活在冲锋姿态里,即便坠入黑暗,也要在沉寂中开出一条生路的人。老兵韦干神让我懂得,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在辉煌时刻的闪耀,而是在至暗时刻,心里那盏不灭的灯,与那双永不停歇的手。
文/刘德安 文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