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礼：独腿老兵走过四十年山路
【简介】王明礼，中共党员，1964年出生，1981年入伍，1986年退役，现任贵州省思南县东升森林种养家庭农场总经理。
他曾经参加边境战争，失去左腿。1987年，他被安置到思南县总工会，10年间独腿送信10万件，并奇迹脱拐。2000年，王明礼主动申请离开岗位，成为一名驻村干部。2007年，他创办思南县东升森林种养家庭农场，主营茶叶种植、加工销售。公司创办以来，带动1000余人就业，其中退役军人210人。2018年获评全国“最美退役军人”，2021年获评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
茶垄间，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微微屈膝，躬身翻耕土地，刨去石块，铲除杂草，施上肥料。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再插苗、浇水。
微风拂过，茶田涌起碧浪。他满意地笑笑，终于直起身，上扬的嘴角却突然扯出一丝不自然的弧度。
他又弯下腰，将左腿裤管卷至膝盖上方，露出小腿——一条高约30厘米的假肢支撑着身体，伫立在栽满茶苗的山上。
双腿染血
1984年的边境战场上，王明礼挣扎着睁开双眼，双腿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他是伤员；然而，震耳欲聋的炮火也提醒着他，这里是战场。
他撑起伤残的身躯，朝受伤战友的方向挪去，满是弹坑的大地上硬生生拖出两道绵延的血线。
直到战友们被营救成功，他绷紧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放松，随后昏迷在血泊之中……
5天后，王明礼再次睁眼。这一次，他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左腿裤管空空荡荡。他小腿的骨头在受伤时被炮弹皮削飞了，经过11个月的住院治疗和数不清的大小手术，最终也只救回了一条右腿。
用一具残缺的身体换来3名战友的生命，换来作战任务的圆满完成。而这一切，他在连写6份请战书，申请将最艰苦的作战任务交给他所带领的尖刀班时，就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但一想到自己的未来，他还是忍不住流泪：伤成这样，活着还能做什么？
那年，他20岁。
奇迹脱拐
第二年，1985年11月，王明礼脱下军装，拄拐还乡。
收好四级残疾军人证，他撑着拐杖走进了思南县总工会的大门。
工会领导看他行走不便，特意安排他坐在门房里收发邮件。当时还没有传真电话，上级通知、单位文件、信件报纸等只能靠人工转寄。
然而，王明礼很快就坐不住了。他发现，这些邮件大多是寄给本县各单位的，距离并不遥远。
事实上，思南县地处山区，爬坡过坎是当地人的日常。但这对于王明礼来说，难度好比只用一根筷子吃饭。
然而，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安逸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与其每次花费国家8分钱邮资，不如亲自翻山越岭送件。
从此，在思南县的大街小巷，人们总会看到一个肩背口袋、手拄双拐、行走吃力却步履不停的身影。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左腿残端已被义肢磨得血肉模糊。
只有母亲偶然目睹了儿子的伤处，她老泪纵横，想跑去工会找领导，却被儿子一把抱住：“娘，咱是军人！”
军魂如钢，为民染血。正是凭着这股劲儿，王明礼创造了一个奇迹：寒来暑往，独腿10年，送信10万件，无一差错。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无数次的迈步和摔跤，悄然化作大腿结实有力的肌肉和日益稳健的步伐。10年山路，每一步都算数——他，脱拐了！
“借宿”十年
随着通信方式的变迁，信件收发的数量不断减少。
时代往前走，尖刀永不锈。2000年， 已近不惑之年的王明礼主动申请离开岗位，扎根农村。
这一“扎”，不仅扎进了贫困村，还扎进了江水里。
2008年3月，乌江思林水电站即将蓄水发电，但仍有部分沿江村民不愿搬迁。尤其是三道水土家族苗族乡柏杨村柏杨组的6户人家，其中村民老杨扬言：“要想让我搬出去，除非把我拖走！”
就连老杨自己也没想到，10多天后，他竟然哽咽道：“啥也不说了，我明天就搬家！”
这一切，还要从王明礼刚到柏杨村驻村说起。
当时，他了解到柏杨组移民户的情况后，主动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打起背包就走四五公里山路到寨子里，主动找老杨，当老杨的联系人。
说好听点是联系人，说难听点倒像个“跟屁虫”。
见老杨上山干活儿，他也扛起锄头跟着上山，一面帮他干农活，一面做他的思想工作。义肢磨坏了，他悄悄用铝丝捆紧，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残端伤口处磨破发炎了，他一声不吭，偷偷抹点止痛药。
“借宿”村寨多个日夜，竟没有一户人家发现他是残疾人。
一天下午，大雨滂沱，洪水汹汹。王明礼冒雨去找老杨，恰巧在路上碰见他正赶着耕牛回家。两人结伴而行，路过一座简易木桥时，木桥突然断裂，只听扑通一声，耕牛坠入大江。
老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一声“扑通”，王明礼已经纵身一跃，跟耕牛一起消失在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快来救人啊！”
老杨一边大喊一边往桥下跑，没过一会儿，竟看见浑身湿透的王明礼在下游几百米处，拖着沉重的假肢和钢板，牵着耕牛，一步步朝他走来。
老杨紧紧握住王明礼的手，几度哽咽，第二天便搬了家。
驻村10年间，王明礼跋山涉水，转战了8个国家级贫困村。村里没路，他带领全体村民凿石开道；没水，他号召乡亲们挖沟开渠；没电，他就组织立杆架线接电缆；没钱，他就倡议垦田畜牧种果树。
因驻村工作突出，王明礼在2013年和2014年连续两年获评铜仁市“百佳驻村干部”。
对他来说，荣誉是光彩，而“听党指挥、冲锋在前、吃苦在前”的信念，才是一名共产党员和退役军人的底色。
征服“死山”
驻村期间，王明礼还把自家房子卖了。
2007年，他带着自己能凑到的全部积蓄，叫上一群退役战友：“走，咱们上‘死山’！”
所谓“死山”，指的是万家山。万家山地处武陵山脉与大娄山山脉之间，山上日照充足，雨量丰沛，土壤肥沃，是历史上的晏茶产地。
然而，历史已成过去，目光所及之处，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杂草遍野，故得此名。
促使王明礼直面“死山”的，是他作为一名老兵的使命感。
下乡期间他注意到，农村的部分退役军人和乡亲缺乏一技之长，只能长期忍受贫困的生活。他决定在荒山上开辟一条致富之路，于是萌生了筹建万家山茶园的想法。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王明礼迈着残腿，与战友们一同登山，过上了起早贪黑的日子。
手上，是柴刀和暂时用创可贴遮盖的红肿血泡；
脚下，是煤油灯的光束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路；
背上，是日晒的痕迹和豆大的汗珠。
吃进嘴里的，多数是方便面；塞进口袋的，只有消炎膏和止痛药。
200多个日夜，平均每天10个小时以上的劳作，辟荒山、开新路、种茶苗，王明礼和战友们硬是把千亩荒山变成了绿色茶园。
谁料，茶园建好后，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成功的喜悦，就迎面撞上罕见的雪凝灾害。看着成片冻蔫的茶苗，王明礼的眼泪滑落在雪地上。
有的战友想放弃，王明礼则如同从前那个20岁的战士，虽会因残疾和迷茫而流泪，却从未磨灭直面困难的勇气。
“我们曾经是军人，决不能半路当逃兵！”他很快振作起来。经过多次补栽茶苗，万家山又绿了！
2019年，王明礼联合战友，成立了思南县东升森林种养家庭农场。经过10多年打拼，万家山茶园已带动10个村庄摘下了贫困的帽子，并将继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
此外，王明礼又创办了“甜蜜事业”——养蜂产业，辐射带动更多退役军人及军嫂，闯出退役军人的“甜蜜”之路，由曾经的“兵王”转变为“茶王”和“蜂王”，在乡村振兴中续写“戎耀”担当。
一个人活着，总要做点事……
痛失左腿，却站得更直、走得更远。对于王明礼而言，这数十年的山路，值得继续走下去。
文/马晓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