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军:冷的边关热的血

【简介】次军,中共党员,1980年出生,1997年入伍,2000年退役。退役后,他申请来到平均海拔4800米的西藏雁石坪公路养护段,成为一名雪域高原的养路工人。

他服役期间曾荣获优秀学兵、优秀士兵、优秀操作手等荣誉,因工作积极、群众反映良好,被任命为副工区长、工区长、路政所负责人,荣获分局、雁石坪公路段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等称号,2019年被评为全国模范退役军人、全国“最美退役军人”。


狂风吹过,卷起晶莹的雪粒,有力地抛向空中,旋即甩回雪地。沉积多年的冰雪几乎将灰蓝色的天际淹没,只留下含混的苍茫天地。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公路,在无边的灰白世界延伸开去。向前向后望,都没有尽头。

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青藏公路上,次军,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藏族路政员正在忙碌着。

黝黑的皮肤,沟壑般的皱纹。他被雪域高原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仍紧盯着来往的车辆。

“还有一年,我工龄就满30年喽。”次军的这句话,不仅说给笔者听,也仿佛在说给29年前的自己听。

2000年底,次军从原成都军区拉萨工兵第15团服役期满离队,和背囊一起带回家的,除了满身的“军味”,还有刻在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次军至今仍说不清,但它们却在1万多天的磨砺中清晰起来。

战士转身,苦累兼程

刚回到家,闲不住的次军就跟父母商量起找工作的事。“年轻人得到艰苦的地方好好锻炼。”父母的建议朴素认真,次军坚决认同,立刻埋头找工作。

他在同批退役士兵中选择了最为艰苦的职业环境——平均海拔4800米的唐古拉兵站103工区,此地氧气稀薄,年平均气温零下10摄氏度,一年有一半以上是冻期,荒无人烟。工区的老工友们一听要来个20岁的小伙子,都笑着摇摇头:“年轻人能留下来的太少了。”

经过理论学习、专业培训、带岗实操等一系列前期培养,次军信心满满地奔赴103工区所在的雁石坪镇。那天,太阳拨开风雪,阳光洒向大地,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次军。

雁石坪这个山谷里的小镇,也被阳光填满。环抱小镇的山上,经幡轻轻地飘荡,一排排石块整齐列队山间。从山脚下看过去,像极了即将振翅的大雁翅膀。

次军背着退役时留作纪念的军绿背囊,嘴角带笑、脚底生风,像是再次回到军营。

“走,打水去。”一阵嘈杂把次军拉回现实。工友们麻利地帮他安顿好后,随即迈入工作正轨。次军暗喜,上岗就能甩开膀子干,正是他想象中的工作状态。

老同志递过来两只麻袋,次军抓起麻袋跟着工友出门,坐上拖拉机开启了他的养生之路。

拖拉机行驶了一阵,停在结满厚冰的河边。

大家纷纷跳上冰面,拿起手里的锹镐砸冰、铲冰,麻利地把不规则的冰块装进麻袋。这对于工兵出身的次军来说,可谓驾轻就熟,他卖力地一镐一镐砸下去,冰面“噗啦啦”地向四面裂开几道缝。

他暗暗决定,即便今后要过化冰而饮的生活,也绝不叫苦叫累。战士的价值,将从这一刻起重新显现。

时刻准备着

当过兵,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

次军给自己床头的闹钟设置了军号声,每天早上四五点军号一响,他就翻身下床,利索地收拾好干活用具,直奔需化沥青的路段,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人说,在高原这样的恶劣环境中,只要肯守在这里就已经是奉献,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这些话,次军左耳进右耳出,仍然像上了发条似的忙碌着。

次军所在的工区全段都是冻土层,连呼吸都很艰难,他们却要干重活,生理和心理都要面临莫大的挑战。

高原的风霜雨雪从没给过人们情面。无论用磨得多尖利的十字镐、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一镐下去只能在路面打出个白点。

次军眼睛盯住白点,挥舞十字镐,汗水从里湿到外,外衣的冰冷让他冻得直打冷战。他只能更加卖力地干活,让自己暖和起来,“对抗”冻得发硬的衣服。

默念着“圆坑方补、小坑大补、浅坑深补、及时修补”的作业原则,次军逐个路段巡查、清扫、补缺。当一天的作业结束时,天色与路面已融为一体,借着来往车辆的灯光,次军回头看着一天的成果,很有成就感,尽管只有一小截,他也能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

后来,次军的生活中只有两件大事:修路和写笔记。

细细翻开他的笔记,新闻里的时政、党的理论知识,他都记得详细工整。每隔十几页,还有题为“心得体会”“思想汇报”的内容。工友们打趣他有空不如多休息,写了也没人看。

次军总是不说话,继续支着手电筒写笔记,笔迹愈发有力。每一篇笔记最后一句话都是字体稍大一些的“时刻准备着”。

当过工程兵,是刻进次军骨子里的印记。“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是工程兵的拿手绝活;“党旗指向哪里,就劈山开路到哪里”是工程兵的精神……

爱出者爱返

2004年,一次“意外”,让家人决定放弃拉萨的生活,随着次军一起扎根在雁石坪——长期在高寒地带超负荷工作,即便身强力壮,病魔也悄悄潜入了次军的身体。

多年没生过病的次军,在一次收工后患上了严重的感冒。他本想扛一扛,再多干点活、多出点汗就能好,没想到却愈加严重。他吃上了药,可药一停感冒又袭来,反反复复持续了一个多月。

其间,他仍然坚持在路上作业。终于有一天,正在铲雪的次军腰部忽然动弹不得,他咬着牙想拿铁锹顶起身体也无济于事。恍恍惚惚中,他一头栽进雪里。

经诊断为腰椎结核,腰部开刀缝合50余针。从那之后,家人就陪着次军住进了工区。

冰天雪地中,当留着4块钢板的腰部隐隐作痛时,家人心疼他,起初还劝他歇一歇,时间久了,他们只默默递上一颗止痛片、一杯水,再看着次军转身出门。

家人理解他一天不上公路的焦灼,支持他强烈的责任心。

10年唐古拉,5年通天河,这条公路载满了次军的牵挂。

公路是时刻都可能出现危险的地方,他却享受这份艰苦和孤独。除了修补路面的工作,次军还把保通任务当作自己神圣的使命。

受气候影响,青藏公路保通工作难度很大,加上周边的交警队相距甚远,次军自觉当起了“通路人”。

“能帮一把的时候,就算自己苦点累点,我也愿意。”说起过往事故,次军叹了口气,讲了一连串,基本都是高原反应或者冰雪路滑导致的严重人身安全事故。

他不厌其烦地请每一辆过路车摇下车窗,向司机和乘客交代高反注意事项;他也常常拉着一车自费购买的棉衣、氧气袋和泡面送给难熬的堵车司乘;他更会在重伤者即将没有心跳的时候焦急地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次军不记得自己按下过多少个胸膛,但说到没能救活一些人的时候,他哽咽了。高原氧含量低、运输距离长、气候恶劣……每一个不利因素在重伤的情况下都是致命的。

即便伤亡者家属哭着感谢次军,有人甚至为他送上锦旗,次军内心仍然充满歉疚,所以他更加拼命地奋战在保通一线,就连片区的交警队都曾几次为他送上锦旗。可次军觉得这都不算什么,“我只想让他们好好地走出青藏线。”

尤其当他在冰雹中收到过路的大车夫妻递上的雨伞,在寒风中收到一个小朋友送上的暖宝宝,在黑夜里收到一枚带着体温的鸡蛋时,他都默默告诉自己,在这里能守多久就要守多久,守到守不动为止。

最是晶莹剔透心

退休年龄渐近,次军对未来有些恐慌——作为二十九年如一日工作的老路政人,总担心自己不能再为青藏线服务,不能再为他人服务。

他找来懂行的伙伴,帮自己建了一个“安心服务站”,挂上了“招牌”。“招牌”上,比这五个字更引人注目的是硕大的一行电话号码。只需一个电话,次军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身边,无偿提供援助。

给留守儿童送冬衣和书包;为不懂普通话的留守老人进行简单体检、送生活用品;为小学捐赠图书……次军不好意思罗列做过的好事,笔者只能透过照片中一双双真诚的笑眼去窥看次军的世界。

“在通天河的时候我是副工区长,有的资料里说我是区长,那个不对,我不知道咋能改过来,你能帮我更正一下吗?”不知为何,次军的这句话让笔者红了眼眶。

在这片广袤无垠、风雪肆虐的青藏大地,极寒的空气似乎能冻结一切,然而次军的热血却从未冷却。他将自己的青春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片土地。他的坚守,恰似一团燃烧不息的火焰,温暖着每一个在高原上奋斗与跋涉的心灵。

文/阿 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