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坚守，她亲手将“姓名牌” 挂回烈士“胸前”
时隔半年，记者再次见到张老师，她依旧背着那个花书包。
每次和张老师相约，都因为同一个主题——英烈。
从初次见面起，我习惯称她为“老师”。虽然年龄相仿，但她从事的事业，让人肃然起敬。
2015年，24岁的张老师还是一名遗传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第一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已回国，需要为他们做DNA鉴定。”老专家找到她，询问是否愿意参与这项任务。
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DNA鉴定，在当年是难度极高的“复杂亲缘鉴定”，在全球范围内，仅有极少数国家有过成功先例。
“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多想就答应了。”张老师笑着回忆，语气却坚定沉稳。
“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成功鉴定一例烈士遗骸，这辈子也值了！”
铁一般的信念，也曾有微微动摇的时刻。
行业顶尖专家齐聚沈阳。当工作人员打开棺椁，烈士遗骨映入眼帘，气氛降至冰点。
有人低声交流，有人默默摇头，气氛有些压抑。
六十余载风雨侵蚀、当年就地掩埋的烈士遗骨，早已残破不堪。若非反复搜寻，几乎无法辨认出完整骨骼。
专家给出的结论比沉默更令人揪心——基于现有样本条件，推测成功率不高！
或许正因为年轻，未曾被那些令人沮丧的数据和结论束缚手脚，张老师反倒没那么多顾虑。她的眼前，不是无法逾越的高墙，而是一缕微弱却清晰的亮光。
“科研，就是挑战不可能！”张老师说。
今年，张老师35岁。今年，是她参加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DNA鉴定的第12年，而数字“12”，正是国家迄今迎回的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批次（2015年进行了两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DNA鉴定）。
“4月22日，第13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就要回国。做完这一批鉴定，我就36岁了。”张老师笑着说。
时间倏忽而过。
此刻，张老师依旧身着白大褂，端坐于实验台前。沉稳的手握着移液器，精准地将基因样本注入试管。
12年，张老师从科研小白成长为在国际知名期刊发表系列研究成果的行业专家，12年，张老师的生命和另一个事实紧密相连——截至发稿，国家已迎回12批、共计1011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
从2022年国家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成立之初，我们就想采访张老师。这些站在英雄背后的人，理应站在镜头前，接受公众的敬意与掌声。
这是我们的心愿，或许，也是烈士们的心愿。
为烈士，挑战不可能
中国退役军人：2015年刚开始开展DNA鉴定工作时，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张老师：最大的困难首先是样本提取，烈士遗骸大多是陈旧样本，DNA已降解成小片段，还被骨骼中的钙质层层包裹，用当时国际上公认的先进试剂，反复实验都提取不到有效DNA。其次是没有现成的技术体系，在老专家带领下，我们只能通过查阅大量国际文献、请教国内遗传学和生命科学行业顶尖专家来寻求突破。我们在全世界范围内率先将高通量测序技术应用于大规模战争遗骸检测，还研发了国产试剂并基于国产全自动设备完成上述工作。
中国退役军人：您提到“我们国家的烈士遗骸鉴定一定要用上国产试剂”，研发国产试剂的过程有多艰难？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烈士遗骸鉴定技术和设备国产化？
张老师：研发过程持续了两到三年，最难的是没有现成的短片段遗传标记和高效多重检测体系，我们要从人类基因组30亿个碱基中，精挑细选2000多个遗传标记，还要平衡鉴定效率和检测体系的稳定性，中间经历了无数次调整和失败。坚持国产化，一方面是进口试剂无法完全满足烈士寻亲需求，另一方面，用国外的试剂为志愿军烈士鉴定身份，我们心理上特别别扭，更不想被国外技术“卡脖子”。近年来，我国生物技术日臻成熟，整体水平已走在世界前列，很大程度上助力我们完成这项挑战。
中国退役军人：目前咱们的烈士遗骸鉴定技术在国际上处于什么水平？
张老师：目前我们的鉴定技术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并且建成了国家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实现了试剂、仪器、技术的全面国产化，彻底摆脱了对进口技术和设备的依赖。2023年国产试剂全面投入使用时，平行实验中进口试剂只能确定3名烈士身份，国产试剂能确定10名，这就是我们技术实力的最好证明。
中国退役军人：鉴定过程中，哪些细节让您印象最深？
张老师：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第一次面对烈士遗骸时，它们和我想象中洁白完整的骨骼不一样。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几十年前英雄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情景。“去时少年身，归来英雄魂。”这更坚定了我要做好这项工作的决心。刚开始攻坚的那段时间，我们把提取失败的烈士遗骸编号贴在办公桌上，每天和这些遗骸DNA“死磕”，操作步骤精确到分钟，两人一组相互监督，用尽一切方法完成DNA分析。
中国退役军人：您长时间近距离处理烈士遗骸，在采样和实验时是什么心理状态？
张老师：首先是崇敬，我们始终心怀敬畏，生怕惊扰了英魂，也怕“弄疼”了他们。在心底里，我们早就把遗骸当作自己的战友和亲人，同事之间在私下交流时总会把烈士遗骸称为“爷爷们”，他们在我们心里是活着的英雄和亲人。在我们眼里，那些DNA序列不是冰冷的碱基，而是英雄们跨越时空的“报到”，更是重启生命的美好，我仿佛亲手制作了一张张“姓名牌”，重新挂回他们“胸前”。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是英雄的壮志豪情。让无名英雄有名、魂归故土，是祖国的庄严承诺，也是我们毕生的坚守。
中国退役军人全媒体记者 文豪 王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