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跨越岁月与山海,我们一直在寻找……
黑龙江省鸡西市有一座小城叫梨树,梨树本无山,但有一座人称“东山”的高地,它是梨树人心里最高的“山”。
“因为这里埋葬着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在梨树后方医院抢救无效牺牲的157位革命烈士。”世代居住在梨树区的义务守墓人孙立这样告诉记者。
“70多年了,我和我爹一直陪着他们,今年政府发动志愿者为35位烈士找到了亲人,如果有生之年能看到这157位英雄都能和亲人团聚,我老孙这辈子就圆满了。”
岁月归山海,山海藏深意。
跨越70多年岁月,走遍祖国大江南北,谁在寻找你?谁在等着你?为何一直在寻找你?为何一直在等着你?
不同人的心中,藏着不同的答案。
守墓人孙立:每位烈士走前念叨的都是“想回家”
孙家人三代义务守墓,始于孙立父母那一辈。
有战争就有伤亡。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作为大后方,沿着铁路线,黑龙江一座座接收伤员的后方医院应运而生。
“我家就住在梨树医院旁边,那时候我爹帮忙从火车上抬伤员,我妈给医院洗床单和绷带,这些伤员总来我家吃烀苞米,和我家最熟的是老李。”孙立说。
孙立口中的老李就是烈士李安民,他们之间的不解之缘还要从“抬伤员”说起。
“当时担架不够,老李没人抬只能干坐,他那脚冻得像大列巴(俄式面包)似的,直淌黑水,却一声也不吭,我爹看他可怜,就把他一路从火车站背到医院,从那之后,他就总来我家。”
“刚开始,老李的脚截肢了,他还跟我爹说,我老李虽然没有脚了,但我还有命啊,比牺牲了的战友强,过些日子我就回家了。再后来,脚腕伤口发炎,整条腿都被截了,他说还有命留着回家就行,可是伤口又发炎了……他最后一次来我家说,老孙,我不行了,可能回不去了,今天来看你最后一眼,把我的军功章送给你留个念想吧。”
这枚军功章,孙家人保留了70多年,直到烈士寻亲的启动键被按下——抗美援朝作战胜利70周年纪念日当天,千里迢迢从四川泸州叙永县赶过来祭扫的侄孙女李琴看到军功章的那一刻,“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那枚军功章前,泪如雨下,孙立也跟着红了眼眶,他在心里默默对已经去世的父亲说:“爹,你看到了吗,老李的军魂跟着军功章一起回家了!”
孙立始终记得父母给他讲的每一个烈士的故事,他说:“他们中有十几岁的娃娃,也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有的治好了回了家,有的治不好就留在梨树了,我妈说那个年代缺医少药,好多小战士忍着疼也要把止疼片攒下来,就想着等他回家了,给家人留着……”
11月13日,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孙立按照习俗祭拜烈士,每到一个墓碑前,他都要捎上句话:“你们放心,国家给你们找亲人,总有一天每个人都能‘回家’。”
烈士亲属:不管多久多远,我们都要找到他
2023年7月27日,抗美援朝作战胜利70周年纪念日,得益于烈士寻亲取得突破性进展,黑龙江省在梨树区革命烈士陵园举行抗美援朝烈士亲属集体祭扫。
当日,从吉林、重庆、广西、贵州,甚至从遥远的大凉山……一家家烈士亲属纷纷赶来,70多年没有叫出口的那一声声“哥哥、爹、爷爷……”和着几代人的思念,仿佛在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出口般倾泻而出,回荡在陵园中,引无声苍柏泪低垂。
“哥哥,我们找你找了69年,过年过节都给你放副碗筷,咱娘的眼睛都哭瞎了,后来咱家就再也不过节了……”吴伟泉跪在吴东泉烈士的墓碑前,一遍又一遍哭诉着几十年的想念。
“以前我和谁都没说过,如果我有父亲,我从小就不会过得这么惨啊!”杨清河烈士的儿子抱着守墓人孙立痛哭着说。
“大爷爷,我还在朋友圈转发为你寻亲的信息,结果姑姑哭着打来电话说那就是你,你的弟弟妹妹想你,今天我把家门口的土撒在你墓前,你就当是回家了。”李安民烈士的侄孙女抱着墓碑边哭边说。
梨树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李作成始终记得曹恒烈士的弟弟来祭扫时说的一段话:“他离开家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再见到我已经满头白发,他没享过的福,我和我的后代,还有这所有人都替他享受到了,我知道他很欣慰、很放心。”
无情的战火将英烈的生命定格在了最美好的青春岁月,然而牺牲并不是他们生命的终点站,载着烈士精神的列车一直在前行,这一路国泰民安、家人安康,正是他们当年离家出征时的夙愿。
寻亲志愿者郭延锋:流程很简单,过程很曲折,坚持下去才是对党性的考验
这又是一段烈士寻亲的佳话——一个山东大汉,一名叉车司机,一位烈士寻亲志愿者,一年主动协助为30多位梨树区烈士陵园的抗美援朝烈士找到了亲人。
2023年初,一段守墓人孙立的短视频在抖音上流传,青岛市蓝海救援队民间寻亲组负责人郭延锋看到后,辗转托人联系到了孙立。
“孙大哥,你的事迹让我很震撼,如果能提供烈士信息,我可以试着为他们找寻亲人。”无需多言,相同的英烈情怀将郭延锋和孙立的心紧紧拴在了一起。
“喂,请问重庆市大足区有没有姓徐的村寨啊?”
“姓徐的没有,倒是有一个胥家坝……”
刚运完一批货,顾不上休息的郭延锋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打起了电话。已经记不清这是为寻找“徐为民”烈士亲属打的第几个电话了,直到这通电话,郭延锋才抓住了一点渺茫的希望:“徐为民”烈士很有可能是“胥为民”。
刚拿到最新线索的郭延锋不敢耽搁,他想了想,打开了抖音,定位曾经在“胥家坝”发过视频的人,挨个发私信:“您好,我是为抗美援朝烈士寻亲的志愿者,麻烦老乡问问家里老人认不认识一位叫胥为民的烈士啊,好人一生平安……”
“发了几十条私信,终于有一个人回复我了,说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起过,隔了几天他又回复我说,烈士的弟弟已经70多岁了,家属很激动,说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哥哥了!”
就是靠着这样的“大海捞针”,郭延锋为30多位烈士找到了家属,他说:“流程很简单,过程很曲折,坚持下去才是最大的困难。”
一路找下来,郭延锋曾遭受过白眼,还遇到过把他当成电信诈骗的人,连队友都替他委屈,可他却说,只有坚持,才对得起那些为了保护我们献出生命的人,这是对我们党性的考验。
退役军人工作者:尊崇英烈就是全社会最为悲喜相通的情感
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从迎接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的国家礼遇,到各级政府与社会力量携手开展烈士寻亲……在修复烈士那因战火而破损的亲情链条的过程中,尊重英雄、尊崇英烈愈加成为中华民族悲喜相通的共同情感。
情感有机统一,方向才能一致。
尊崇英烈的“老百姓视角”,通过梨树区的变化便可窥一知全。
梨树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李作成说:“当地百姓很关注烈士寻亲动态,尤其是7月27日省里在梨树举行的抗美援朝烈士祭扫活动被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联播报道后,能感受到他们身为英雄‘身边人’的自豪,下班散步碰到乡亲,有的还会主动向我询问寻亲进展……”
变化远不仅此。
今年,梨树区重修了两条“上山”路,一条车路、一条花岗岩步行台阶。“自从路修好,自发来烈士陵园祭扫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上山遛弯儿瞻仰烈士的,还有开车带孩子来祭扫烈士的,还会让我给讲讲烈士的故事……”
说到这,守墓人孙立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下,又接着说:“以前我和我爹守着烈士墓,不让牛羊进,没少被老乡冷嘲热讽,有人还管这儿叫‘乱坟岗’,以后再也不会了,这真是个好时代啊!”
社会的关注是工作向纵深推进的原动力。
烈士寻亲难度大不大?
战火的洗礼与岁月的推移就像一层层浓雾,让大量的烈士信息看得见却摸不着,烈士寻亲就是一关接一关地破解‘密码’,“有时候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一关一句‘搬家了’,就会让我们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原梨树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从事烈士寻亲工作的工作人员于仁庆说。
烈士寻亲的力量强不强?
在黑龙江,烈士寻亲工作手递手、心贴心、信息连着信息。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优待抚恤处处长李学民说:“就拿鸡西市来说,市委书记亲自部署推动,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奋斗》杂志社、蓝海救援队各自发动全国网络,几千人共同找到了这35人的亲属……”
李学民说:“烈士寻亲是让我最动情的工作,感动于亲情的呼唤,感动于社会的回应,感动于烈士精神从符号光芒向细节光辉的推演,更感动于民族精神的繁衍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