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的追寻与坚守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湾市东湾镇北阳山上,老兵张秋良带着妻子、儿子和儿媳,来到山坡一隅的两座墓碑、七座坟茔前。一大一小两座黑色墓碑相距200多米。大的墓碑一人多高,上面依次刻着牛书君、陆金灿、栗新喜、秦大瑞、阮廷福、胡咸真6位烈士的姓名和籍贯;小的墓碑齐腰高,刻着“烈士谷克让之墓”7个大字。
两座墓碑的顶端,红色五角星分外耀眼。
“快到清明了,我带着家里人来看看你们。”张秋良叙旧似的喃喃道。陪伴在烈士身边的40余年,对今年65岁的张秋良来说,是一段坚守的时光。
军营记忆,承诺生根
张秋良的老家在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然而,眼前的他却像一个地道的沙湾人:黝黑的脸庞,微微佝偻的腰背,一口纯正的当地方言。
张秋良起初并不认识这些烈士,是当兵时的一段经历,让他了解并走近了他们。
1977年,张秋良参军入伍。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在甘肃兰州当了两年兵后,1979年他随部队到沙湾驻防。清明节那天,部队组织官兵到驻地附近的北阳山祭奠烈士,那是张秋良第一次听说他们的故事。
“谷克让在生死瞬间毫不犹豫地扑向即将爆炸的手榴弹,用年轻的生命护住了8名战友;胡咸真在沙尘暴中执行任务,不幸遭遇车祸,生命定格在拉运水泥的路上;栗新喜在为连队采购饲料时意外遇难……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27岁,最小的才20岁,都没成家。”班长告诉张秋良,谷克让牺牲时正值寒冬,通往6位烈士墓地的路上积了1米深的雪,战友们只好将谷克让葬在另一处山坡。
新疆与内地路途遥远,那时通信不畅,许多烈士家庭生活困苦,无力亲赴新疆祭奠。望着战友们长眠的墓地,张秋良思绪翻涌,眼眶潮湿:“烈士们与群山为伴,太过冷清、寂寞和孤独了。”
那天,他在心中暗自承诺:如有机会,一定要尽己之力守护好这些烈士。
重返故地,践行担当
1983年,张秋良从部队退役,回到陕西老家,被安置在镇人武部工作。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可长眠在新疆的烈士却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心里久久难以平静。北阳山上那七座烈士坟茔无人照看,这件事始终让他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张秋良还是提出要回老部队“陪伴”牺牲的战友。
起初,妻子何福荣没听明白丈夫的意思,以为他只是想回老部队看看,过几天就回来。没想到张秋良接着说:“不是我一个人去,是带着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在那里安个家……”
见妻子满脸诧异,张秋良道出了深藏心底的牵挂:随着时间流逝,他愈发怀念在新疆当兵时与驻地群众亲如一家的日子。那时,他帮扶照顾一对无儿无女的老人,只要休息或逢年过节,他都会带上礼物,去老人家扫院落、挑水、收拾菜园,老两口认他做了干儿子,他也承诺为老人养老送终。“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有他们照顾。我在新疆的‘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当初答应了给他们养老送终……”
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何福荣心软了,答应一同出发。见夫妻俩下定决心,张秋良的父母虽说舍不得,也没再阻拦。
寒冬腊月,夫妻俩顶风冒雪,几经辗转,终于在沙湾市东湾镇卡子湾村安下了家,在照顾老人的同时,为7位烈士守墓。
不懈追寻,告慰忠魂
每年清明,张秋良都会带着家人为烈士扫墓。看着墓碑上的籍贯,他心里总在想:这些烈士的亲人知道他们长眠在这里吗?他们的父母还在不在?有没有来祭奠过?
自从扎下根来,张秋良就踏上了漫长的替烈士寻亲之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联系老战友、老首长多方打听,根据籍贯线索四处问询。一封封寻亲信从沙湾寄往全国各地,大多数石沉大海,但他从未放弃。
1995年,张秋良回陕西探亲时,按照老战友提供的线索,辗转找到胡咸真烈士的家,见到了烈士母亲。“听说我这些年一直为她儿子扫墓,老人泪如雨下。”
从胡咸真烈士家回来后,张秋良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为其他烈士寻找亲人的念头愈发迫切。
2019年9月8日,戈壁上秋风劲吹,谷克让烈士的母亲、89岁高龄的曹淑珍老人,在张秋良和几位邻居的帮助下,被搀扶着来到儿子的墓前。
满头白发的老人激动万分,长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轻抚墓碑,泣不成声:“儿啊,今天咱娘俩总算见面了,娘再无遗憾了……”见此情景,张秋良和在场所有人无不热泪盈眶。
近些年,7位烈士的亲人都已联系上,并陆续来到北阳山下扫墓祭奠。每次亲人到来,张秋良都义务接待,安排大伙吃住在自己家中,大家俨然成了一家人。在驻军官兵和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帮助下,烈士坟茔得到加固,立起了两座崭新的墓碑。
2021年,张秋良开办“农家兵站”小餐馆。5年来,这个小餐馆成了现役军人、退役军人、烈士亲属和村里80岁以上老人的“暖心食堂”,累计减免餐费1万余元。沙湾市委宣传部还在这里建立了红色教育示范点,使得“农家兵站”远近闻名,成为当地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阵地。不时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老兵叩开张秋良的家门,由他带着翻过山坡,为烈士送上一束鲜花,寄托一份哀思。
夕阳下,张秋良一家静静肃立。面向7位烈士,老兵敬礼的右手久久没有放下。
通讯员 夏华广 文/焦祖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