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的父亲她找了56年
3月的雪域高原,扎根冻土的柏树坚韧而挺拔。
“爸,这是家里的黄桃罐头,您尝尝。”西藏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中,烈属蒋华英的丈夫廖辉云拿出从重庆潼南带来的白酒、腊肉和水果,依次摆在蒋必清烈士的墓碑前。
父亲牺牲时,蒋华英尚未出生。在前往陵园的路上,她想着,要先和丈夫一起给父亲磕三个头。然而,一来到墓碑前,她便泪如雨下,指尖停留在“蒋必清”三个字上方,微微发颤。
从重庆潼南到西藏洛隆,这次“相见”让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思念有了归处。
父亲的模样
1969年,20岁的蒋必清辞别已经怀孕的妻子,赴西藏昌都参军。同年9月,他在一场打击不法分子的战斗中英勇牺牲,永远留在了雪域高原。
在西藏昌都边坝县布扎村,藏族老人索朗顿丁的家就在战斗遗址旁,他至今还记得蒋必清牺牲时的场景。“那一天,有好几位解放军战士牺牲了……”
蒋必清牺牲后不久,蒋华英出生了。父亲连一张照片都未曾留下,留给女儿的,只有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蒋华英对父亲的印象主要来自奶奶的描述——“他很瘦,瓜子脸、有文化,还写得一手好字,生产队里哪家要写信,都会找他帮忙……”
仅凭只言片语,无论怎么拼凑,蒋华英始终想象不出父亲的模样。50多年来,她和家人一直想找到蒋必清烈士的安葬地,却不知从何处找起。
24小时寻亲
受高原地区通信条件限制,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内,部分烈士的身份信息一直未能确认。
2023年,工作人员在整理烈士档案时发现:有173位烈士身份信息完整,但仍未找到亲人,有的烈士身份信息不准确,需要重新核查。其中,有49位重庆籍烈士。
为做好寻亲工作,洛隆县面向全国发起“为173位烈士寻亲”公益行动,各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迅速响应。
2024年11月14日,关于49位重庆籍烈士的新闻稿件发布后,潼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依托数字化基层治理体系,第一时间找到与烈士籍贯相关的乡、镇、街道,通过退役军人服务站发布信息、上门走访,很快便收到了丰富的信息反馈。
第二天,蒋华英接到潼南区桂林街道退役军人服务站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我们找到了!蒋必清烈士安葬在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蒋华英说:“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工作人员发来的照片上,天空湛蓝,黑底金字的石碑静立在红瓦白墙的烈士陵园内。“我曾想过,父亲的安葬地会不会荒草丛生,看到这张照片后,感到特别安心。”蒋华英决定尽快前往西藏祭扫。
2025年3月25日,蒋华英和丈夫一同来到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时隔56年,她终于与父亲“相见”。
从发布信息到成功找到烈属,潼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仅用24小时就打通了寻亲路上的信息壁垒。
“自2019年以来,我们一直在梳理、完善烈士档案,随时增补出生年月、家庭地址、牺牲地点等烈士的重要信息。数字化基层治理体系和完整的信息库为寻亲工作按下了‘加速键’。”潼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
英雄归故里
走访100余人,查阅档案资料60余万字,藏、渝两地退役军人事务系统用一个半月时间,为包括蒋必清在内的45位烈士找到了亲人,另外4位重庆籍烈士的身份信息仍在比对中。
接到来自石柱土家族自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电话后,烈属马翠德热泪盈眶。
工作人员告诉马翠德,她的丈夫秦家发烈士长眠于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墓碑上的名字是秦家登。因部队在登记姓名时,将‘发’字用繁体字书写,后被误认为‘登’。经过比对、查找,我们确认这是秦家发烈士的墓碑。”
1960年,秦家发在战斗中英勇牺牲。60多年来,马翠德一直在寻找丈夫的安葬地,这也成了老人心里的一个结。
1959年,19岁的秦家发离开新婚妻子,奔赴西藏昌都。临别时,夫妻二人双手紧握,秦家发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一句:“不要哭,不要哭……”这是马翠德最后一次见到丈夫。
时光荏苒,马翠德已至耄耋之年。得知秦家发烈士安葬在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4排7号,老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因年事已高,马翠德无法亲自前往西藏祭扫,能够看到陵园和墓碑的照片,她已深感宽慰。
88岁高龄的老兵刘洪丞是秦家发烈士的战友,谈及那场打击不法分子的战斗,他哽咽着说:“子弹从他的左胯打进去、右胯打出来。他带着伤继续战斗,胸部4次中弹,壮烈牺牲……”
陈孝全烈士,潼南梓潼人;曾昌双烈士,潼南双江人;梅昌国烈士,潼南崇龛人……每次成功寻亲,都离不开重庆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建立的烈士寻亲信息库。
2019年,重庆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启动“英烈精神归故里”烈士寻亲专项行动,对安葬在重庆的烈士以及安葬在外地的重庆籍烈士信息分别进行全面核查,逐一建档立卡,完善烈士寻亲信息库。同时,与县、乡、村三级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站)联动,调动社会寻亲力量,构建协同高效的合作机制,已成功为365名烈士找到亲人或安葬地。
春寒未消,洛隆县革命烈士陵园中,173座墓碑沿着山势次第排开,藏族匠人成林巴桑半跪着,给墓碑上的五角星补色。“这是我们当地人绘画时常用的颜料,叫宝塔砂,不怕太阳晒,也不会被雨水冲刷掉。”雪山不语,见证着关于找寻与铭记的故事。
特约通讯员 周艳红 通讯员 王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