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守着烈士,也守着一段历史

刘代明在泰安市岱岳烈士陵园打扫卫生。

清明又近了,泰山山野间,松柏愈发青翠。在山东省泰安市那些静悄悄的烈士陵园里,有一群人比往常更忙了:他们擦拭墓碑、拔除杂草,把陵园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不是烈士的亲人,却比亲人陪伴烈士更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守墓人。

二十九载,一个人和790位烈士

“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守着烈士,让他们安安心心长眠。”说这话时,73岁的刘代明,已经在泰安市岱岳烈士陵园守了29年。

这座陵园始建于1946年,原名抗日烈士公墓,是泰安地区唯一一处抗日烈士公墓。790位烈士长眠于此,很多人的名字已经无从知晓。

刘代明是泰安市岱岳区祝阳镇陈良村人。小时候,他常到陵园附近玩耍,听守墓的老人讲抗战故事。那些抗战故事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心里,生了根。

1997年,当地招聘护墓员,别人不愿意干,刘代明主动报了名。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吃住在陵园。打扫卫生、修剪花草、修缮设施,他把全部身心都融进了这座陵园。

守墓是一件清苦的差事。有人不理解,说他是“在阴间工作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刘代明听了,只是一笑:“人不能忘本,没有烈士的牺牲,哪有今天的生活?能为抗战英雄守墓,我感到很光荣。”

2005年和2007年,在日本侵华战争中驻扎泰安的原日军老兵盐谷保芳,两次来到陵园下跪谢罪。那一刻,刘代明站在一旁,心里百感交集。他守着的这些烈士,终于等来了一声迟到的道歉。

29年,1万多个日夜。当年那个主动报名的中年人,如今已是古稀老人。可他还在守着,像一棵老树,扎根在这片安静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有生命终结的一天。”他说,“但只要我还在一天,就守一天。”

42年,接力守墓

“这些烈士,咱得守着。”一句朴素的承诺,让一家人接力守护了42年。

在新泰市龙廷镇龙溪庄村,有一座龙溪庄遭遇战烈士陵园。7位无名烈士长眠于此,他们是谁、家在哪里,早已无人说得清。但有一家人,把他们当成了亲人。

最早守墓的是徐勤学。1984年,村里老书记找到他,说烈士墓需要人照看。他是党员,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从那以后,他和妻子王庆娥搬出儿子家,在墓地旁边盖了两间小屋,一住就是半辈子。

龙溪庄遭遇战发生在1942年农历四月初二。八路军一个排为护送电台,途中遭遇日军,41名同志壮烈牺牲,仅一人幸存。战斗结束后,烈士们被掩埋于此。后来,有烈士亲人寻来,陆续迁走了一些墓,最后剩下7座无人认领的坟茔。

徐勤学和王庆娥就这样守了下来。除草、添土、祭奠,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也要端一碗到墓前念叨几句:“现在生活好了,过节了,吃一口吧。”

2020年,徐勤学因病去世。王庆娥擦干眼泪,接过老伴的担子,继续守了下来。“老伴是党员,党员就要听党话、跟党走。咱是党员的家属,理所当然要接过老伴的担子。”那些年,王庆娥经历了太多人生变故,唯一的儿子在不惑之年离世,丈夫也走了。

有人问她为什么能守这么多年,她想了半天,只说出:“他们了不起。”那些战士牺牲时,大多十八九岁。在王庆娥眼里,他们都还是孩子,是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2025年,王庆娥也去世了。她的儿媳王士爱接过了这份担子。婆婆在世时,她就常来帮着擦拭墓碑、清理杂草。如今,她成了这7座无名烈士墓的新守墓人。

逢年过节,她也带些纸钱和酒,到墓前祭奠念叨几句。村里人问她不觉得麻烦吗?她说:“这是老人的交代,也是咱该做的,要照顾好这些为咱牺牲的烈士。”

41年,他把烈士当作永远的战友

“他们都是我的战友。”这句简单的承诺,被席道雨坚守了整整41年。

在肥城市湖屯镇,有一座涧北烈士陵园。陵园不大,依山而建,松柏环绕。这里安葬着9位烈士,大多牺牲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

席道雨的家,就在涧北烈士陵园西侧300米的山上。他今年64岁,是湖屯镇的一名退役军人。1981年入伍,1985年退役回乡。4年军旅生涯,让他对“战友”二字,有着比别人更深的理解。

退役那年,他第一次走进陵园。烈士墓周围长满了野草,落叶堆了厚厚一层。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他们都是当兵的,我也是当兵的。他们是我的老前辈,是我的战友。”席道雨说,“没人管,我来管。”

从1985年开始,他主动当起了陵园的巡查员。说是巡查,其实什么都干。除草、扫地、擦墓碑、修剪树枝,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农忙时节,他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干到晌午,顾不上回家吃饭,先拐到陵园看看。冬天雪大,他踩着积雪来,把墓碑周围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夏天雨水多,他隔三岔五来看看有没有滑坡、积水。

这一干,就是41年。

当年刚退役的年轻小伙,如今已年过花甲。头发白了,腰也不如从前直了,可他还是闲不住。每隔几天,就要去陵园转一圈,看看哪儿需要收拾。墓碑上的名字,他早就烂熟于心,“杨金文,山东肥城人,1938年参加革命……”他指着墓碑上的字,嘴里念叨着“老朋友”的“住址”。

每年清明,附近学校的学生来扫墓,席道雨就站在一旁看着。有时候老师请他给孩子们讲讲,他就讲自己在部队的事,讲那些烈士的故事。孩子们围着他,仰着小脸听,他就觉得,这41年没白干。

“他们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就走了。”席道雨说,“我今年60多了,守护好战友的墓地,是应该的。”41年,席道雨没算过自己来过多少次,也没想过要守到什么时候。他只是觉得,只要还能走得动,就会一直来。

在泰安,像刘代明、徐勤学、席道雨这样的守墓人还有很多。他们守的不只是墓,更是不能被遗忘的历史,是一种叫作“不忘本”的朴素情感。正如刘代明所说:“抗战英雄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要用一生守护好这片公墓,让烈士在地下安息。”让烈士在地下安息——这大概就是守墓人最朴素的心愿,也是最深的承诺。

(文/张钰坤 郭 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