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

几场大风刮过，北京的冬天冷得彻底。

吐尔地·吾斯曼站在招待所大厅门口，见记者一行到来，正了正头上那顶绣着柯尔克孜族纹样的白色花帽，朝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裹着一件驼色的刺绣外套，领口的纹路像帕米尔高原山间的褶皱。胸前，全国劳动模范的奖章金晃晃地坠着绶带，沉甸甸的。

吐尔地·吾斯曼的小女儿阿依美热木站在身旁，对记者说：“爸爸普通话不流利，我来翻译。”吐尔地·吾斯曼腼腆一笑，黝黑的脸上皱纹随之柔和地舒展开，那是36年巡边路上风雪的刻痕。

用脚步丈量祖国边境线

20世纪50年代，帕米尔高原的国界线上还没有正式的界碑。吐尔地·吾斯曼的父亲吾斯曼·苏云是当地最早的护边员。靠着一匹马、一根马鞭、一个羊皮水壶，吾斯曼·苏云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无人区定期巡逻，一守就是30多年。1989年，吐尔地·吾斯曼20岁那年，父亲吾斯曼·苏云把他叫到拴马桩前，将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马鞭和一双用牦牛皮缝制的靴子递给他。“祖先的血脉里流淌着守边的责任。”父亲的话深深刻进了他的生命。

第一次独立巡边，帕米尔高原就给了吐尔地一个下马威。“出发时还是晴天，半路却突然刮起大风。”吐尔地回忆，他牵着马在风中踉跄，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可以避风的山石，却发现马蹄被碎石划破。那一次，他花了整整5天才回到家。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吐尔地已经很淡然。“没事，只要能把边境线守好，遇到点危险不算啥。”

交谈中，我们发现吐尔地外套袖口上已经磨起细绒。记者问阿依美热木：“巡边这些年，父亲穿坏了多少双鞋、多少件衣服？”

阿依美热木转头跟吐尔地语速飞快地交流起来，吐尔地听着，摇了摇头，脸上再次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说了几个词，阿依美热木转回头，伸出小手摆了摆：“我爸爸说‘数不清啦’！”

28公里边境线、两条季节性河流、4个山口和16座陡峭山岭，成了他的人生坐标。36年来，他累计行程16万公里，这些数据，是他丈量祖国边境线的真实注脚。

阿依美热木跟随父亲吐尔地·吾斯曼巡边

风雪里救出7名官兵

“我爸爸可厉害了，他救过7个兵叔叔！”交谈中，阿依美热木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声量，小小的胸膛挺了挺，眼里满是骄傲。

2017年的深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而来，天地之间，白浪翻滚，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边防连队7名战士在巡逻途中失联。消息传来，吐尔地二话没说，召集了几名护边员就往山里冲。

当时气温低至零下30摄氏度，暴风雪中的能见度不足5米。吐尔地凭着多年巡边的经验，沿着官兵巡逻的路线，在齐腰深的雪地上寻找脚印和马蹄印。在雪中跋涉了六七个小时，他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7名身上军装已经冻成硬壳的边防官兵。

吐尔地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冻伤的战士身上。他把伤员扶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在雪中开路。回到执勤点，他又用手搓热战士冻僵的双脚，把战士的脚揣进怀里取暖。直到7人都脱离危险，吐尔地才松了一口气。

战士们握着吐尔地的手，反复道谢。他听不懂普通话，但那声“谢谢”和官兵眼眶里的热泪，他记到现在。从那以后，边防官兵成了他的亲人，他们经常来向他请教巡逻中的天气变化、地形地貌等问题，还经常组织军民联合巡逻。

后来，部队送给吐尔地一双特制的防寒靴，鞋底厚实。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巡边时才换上。“这是战士们的心意，踩着踏实。”

吐尔地·吾斯曼一家三口在2025年“最美拥军人物”发布仪式现场

高原上的家国答卷

“一个人守边力量薄，大家齐守才安稳！”如今，吐尔地身体大不如前，看着坑洼不平的巡边路，他心里盘算着组建护边队。他挨家挨户动员村里的青壮年，把自己30多年的巡边经验倾囊相授：“东山口风大要防滑，西山沟有暗冰别大意。”从此，12名青年跟着他背上工具修路，用石头垒路基、用泥土填坑洼，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也没人叫苦。在他的带动下，这支青年护边队成了边防连的得力助手，巡边路被修得平整通畅，巡边信息共享互通，45公里长的边境线成了全村人的“责任田”。

30多年间，吐尔地协助拦截、劝返30余名越境者；牵头组织的牦牛运输队驮着边防连官兵的生活物资，牵起风雨无阻的军民情；与官兵结对共建，分享巡边经验。

吐尔地还把自己的院子改造成陈列三代人护边物品的“红色护边博物馆”，小女儿阿依美热木就是馆里的小讲解员；两个儿子从读初中就开始跟着吐尔地巡边。大哥第一次走山路时腿软想放弃，吐尔地把马鞭递到他手里：“握着它，就握住了咱们柯尔克孜族人的责任，只有我们守好了边境，家家户户才能睡得安稳。”如今，吐尔地的妻子负责一家人的巡边后勤，两个儿子已经成为熟练的护边员。小院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在诉说着“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的动人传承。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阿依美热木凑过来说：“我长大想当军医，如果爸爸、哥哥还有战士们巡边时受伤，我就能立刻救他们。”

今年，吐尔地已经56岁，腿脚远不如以前灵活，但他依然坚持每月巡边。每次巡边，他都会带上年轻的护边员，一边走一边教他们辨认地形，提示危险地段，指出重要观察点。“我年纪大了，总有走不动的一天，但护边的责任不能断。”吐尔地说，“我要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年轻人，让他们接过护边的接力棒，继续守护好我们的家园。”

文/孙韩琦 视频制作/王非凡